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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粒记

博主:孙骏毅  发表时间:2017-01-11 21:04:19
 

沙粒记


  “瞎子”表叔走了。那天,天有点暴冷,乡下的风也特别大。村里的人帮着张罗丧事,该来的亲眷都赶来了,对着黑框里的“瞎子”磕几个头,烧几只黄裱纸折叠的元宝,然后根据乡下办丧事“一条龙服务”的规矩,接下来是哭丧、念超度经、吹吹打打,然后是告别仪式、追悼会、火化。
  然而,是否开追悼会,丧家支支吾吾拿不定主意了。
  悼词谁写?有几个熟悉我的乡亲说,这不有城里来的作家吗,写个几百字悼词,一支烟的工夫。我说那你们把“瞎子”的一生大致说我听听,结果连丧家也说不清,就是“瞎子”啥时光眼睛瞎掉了,怎么瞎掉的,居然谁都说不准。
  我记得小时候,准确地说我还没有半把锄头柄高时回乡下过年,那时的“瞎子”就是瞎子了。“瞎子”的耳朵真灵,每每我们大包小包回到乡下,在堂屋里刚刚坐定,不一会,就会看见“瞎子”摸着门框不声不响地捱进门,不声不响地坐在靠门口的一只马扎上,不声不响地竖起两只耳朵听我们说着城里的事。说到高兴处,他也会夹紧眼睛“哧哧”地偷笑。这时,祖母就会把我们带去的柿饼、糖果抓上一小把:“去吃吧,瞎棺材。”他拿了吃食也不会道一声谢,只是夹紧眼睛一笑。之后,“瞎子”什么时候出去的,谁也没看见,因为他进出都是不声不响的。
  那是一个什么都要凭票买的年节,农历二十四夜祭祖。端上桌的都是烧得半生不熟的祭品,比如半只猪头、一条煎过的咸鱼、一盘发得过头的黄豆芽、还有几盅自家酿的米酒。我们挨个向老祖宗磕头,临到收桌时,“瞎子”居然不声不响也捱进来补上了磕头。其实谁也没有叫他,谁也不会想起在灶屋里不声不响猫了半天的他。“瞎子”在孙姓大家族里或许就像一粒沙子,搁在眼睛里会眼疼,搁在鞋子里会脚疼,更多的时候是谁也不会留意它。至少我记得在乡下过了不止十回的年节,好像从来没有见到“瞎子”坐上桌子的,都是用一只搪瓷盆盛上一碗饭,然后夹上几筷菜、几片肉,他就坐在门背后或者灶屋里的马扎上,不声不响地吃着。听见外面有鞭炮声响,就忍不住说一句:过年了,又大一岁了。”“
  听见我到灶屋里来,眼睛一紧算是笑了:“小龙,过来过年啊。”
  我奇怪他怎么晓得走近的人是我呢?祖母跟在后面笑道:“瞎棺材的耳朵灵,能从脚步声里辨别出来是谁。”这种时候,他总是侧过灰黑的脸,专注地扭过细长的头颈,如同枯萎的黄瓜秧。
  等到我离开老家的那一天,“瞎子”坐在门口的踏脚石搓草绳,草绳绕成一团在身后,他从脚步声中听出是我,小心翼翼地说:“乡下风冷,明天可能要变冷的,记得穿茅靴统。”茅靴统是家乡特产,用草绳和苇花编织的,穿上很暖和。
  我问他怎么晓得明天要变冷的?“瞎子”说我昨夜里腿骨疼,就估摸要变冷了。
  又一年回老家过年,我的孩子大了,“瞎子”也老了,人好像缩回去了,坐在门口的阳光里或偎在柴堆旁,就像是默默地蹲着一只瘦骨伶仃的猢狲。不知是哪个好心人送给他一只旧的半导体收音机,“瞎子”就捧着它听武进台播放的“滩簧戏”,听着听着不响了,就用手拍拍又响了。那可能是他最幸福的时光,阳光很暖,听戏很亲,年的气氛终于很浓了。他听到开心处,甚至也会跟着哼上几句,不过没人能听清他唱什么。
  我能记得的“瞎子”二三事大致也就这些。丧家说,他活了69岁,大约从没走出过小镇,大约从没正经种过田,以前是吃“五保”,后来是吃“农保”,也大约从没做过一件至少能写进悼词里去的事——“瞎子”就是这样极为平淡无奇地过了一辈子,也就是这样的一粒沙子落在尘世间。
  现在,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终于被风卷走了。
  最后,丧家决定不写悼词了,因为我至今也只知道“瞎子”的尊姓而不知其大名。
  但我还是无法解脱。我想“瞎子”不声不响走了,如同他不声不响地来,连一片落叶都不如,究竟是他活得过于平淡还是我们的目光里藏着的冷漠呢?我们对任何生命的尊重和感知,一向是通过死亡才得以惊醒的,但一切都已经错过了。
  那天,“瞎子”名下的女儿(是弟弟过继在他名下的)哭得特别伤心。
  那天,村里很多人都来送送“瞎子”,都说毕竟乡里乡亲过了一个甲子多了。
  那天,我一直在想我的《沙粒记》,权作是为沙粒般的生命所写的迟到的悼词吧。
  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(  孙骏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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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点评:对世界来说,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只是一颗“沙粒”吧?

        有作者这篇文章,“瞎子”—对不起—应该死而无憾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《博客日报》值班编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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